故事1
老六给讲了一件事。
那是在三十多年前的一个东北村庄,一个老头猝然离世了,留下他的妻子独自生活。几年之后,经人撮合,老太太又有了一个后老伴。
这个后老伴是个工人,一生未曾有过自己的孩子。他将老太太和已故老头留下的几个孩子视若己出,悉心抚养。
说是老头老太太,其实那时不过四十岁出头的年纪。然而那个年代的苦命人,生命如同风中的烛火,燃烧得急促而短暂,四五十岁便已被岁月刻上了印记。
那后老伴有一双巧手,也有上进心。他做工赚钱,养家糊口,样样都是好手,对老太太带来的几个孩子更是宠爱有加,用自己全部的爱来填补他们失去父亲的空缺。
岁月无声地流淌,老太太和后老伴在陪伴中慢慢老去。
三十多年后,那些曾经稚嫩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他们读书、打工、经商,各自成家立业,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成了当地村里令人艳羡的富户。
命运总是喜欢在最平静的时刻来制造烦恼。后老伴积劳成疾,突然病倒,半身瘫痪。所幸的是,老太太与他是真心相爱的,她日复一日地伺候他吃饭、穿衣、起卧,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了这个家。
可是有一天,那几个已经人到中年的孩子来找老太太,说是在另一个县给孙子买了房子,需要老太太过去照顾孙子。他们同时表示愿意花钱雇人来替老太太伺候他们的后爹。老太太心中不忍,万般不舍,但后老伴比她都更疼爱那个孙子,于是劝说着让她走了。
她不知道,这一走,便是永别。
真相是残酷的:那几个已到中年的孩子嫌弃起了这个后老伴。在他们眼中,这个老头与他们无亲无故,却还要浪费钱财去供养照看。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后老伴其实有退休工资,足够自己的开销。
最令人心碎的是,后老伴在病榻上无数次想念老太太,颤抖着手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却始终无人接听。
因为老太太的手机号码,已经被孩子们悄悄注销了。
而那个后老伴和老太太一心念着要照看的大孙子,其实是受了叔伯的委托,来监视看管老太太的。
后来老六得知了这件事,严厉地训斥了那个孙子。
后老伴终于得到了一次和老太太通话的机会。他握着电话,却只能对着听筒呜呜地哭泣。这时候的他,经历了生理和心理上双重的长期煎熬,已经很难说清楚一句话了。
没过多久,后老伴在孤独中去世了。
老太太被蒙在鼓里,没有人忍心告诉她真相。
她每天还在跟孙子问,什么时候能把后老伴也接过来。尤其是冬天来了,她总是担心雇的人给他烧炕不够暖和。
从前我以为,像《孔雀东南飞》、《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这样的故事,只能是文学作品中的虚构。现在我才知道,现实往往比文学更加残酷,更加令人心碎。
故事2
从华联超市出来的时候,暮色已经笼罩了整条街道。旁边的KTV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我走近他,问他在这里做什么。他抬起头,告诉我他八岁了,在一所武术小学读三年级。说着,他伸出小手给我看,手上有老茧,说是练棍法的效果。
我问他为什么站在这里,他说妈妈在这家KTV里工作,他在等妈妈下班,然后一起回家。
我问他作业做得完吗,累不累。他说还差一个画报就做完了,还好还好,语气里有种超出年龄的懂事。
雪开始融化了,天更冷了。他开始咳嗽起来,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我帮他拉了拉帽子,把他拉进了屋里暖和一下。
KTV里面,歌声此起彼伏。一群中年人抽着烟,喝着酒,一边用手机玩着什么游戏,一边互相喊叫着,浑然不觉身边还有一个孩子。
他默默地躲进了角落,一言不发,仿佛想让自己消失在那些烟雾和喧嚣之中。
他瘦小的背影,很快就被嘈杂所埋没。
噫,安得广厦千万间,孩子不吸二手烟…
故事3
北京站,永远是人潮涌动的地方。
一位瘦削而安静的中年男子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上。他不像其他旅客那样大声打电话,也没有旅伴,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看到我吃的方便面是不辣的,和他带的一样,便问我是否也是江南人。
攀谈之下,我得知他是温州人,在北京承包工程。他有两个孩子,大女儿二十六岁就考到了CFA和一系列英语日语的证书,小儿子则比较懒惰,不爱学习。
五六年前,他在燕郊给孩子买了房。可至今,他的大女儿也不愿意过去住,而是在自己工作的中关村附近与人合租,并且表示要留在北京,不再回温州。
他说起温州的变化:市区的蓝领工资越来越高,而本地的年轻人却似乎都不再愿意从事繁重的工作,更愿意做一些文员之类的低收入但体面的工作。反倒是外地人,往往愿意付出辛苦,换取更高的薪酬。孩子不愿回去,他也理解。他自己做过基金和港股,支持孩子从事金融行业。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他说在群聊里,很少有人赞同他关于ETF和港股市场的观点。当他提及女儿考下了CFA证书时,甚至被陌生的网友说成是骗子。他气呼呼地说,自己很气恼被人说是骗子,更想不通那些人为何对他这样一个素无利益纠葛的人充满怀疑和敌视。当然,最让他生气的,是那些人不相信他女儿真的考下了CFA。
他说,坐火车要二十几个小时,才能从北京到达温州,回去和老伴团聚。他说现在有手机了很方便,千里之间也能联络,还可以随时盯盘做交易。以前车站最红火的生意是报刊亭,以后估计是手机充电站了。
他的手机快没电了,我将充电宝借给他用。有了电,他又开始时不时地查看女儿是否回复了自己的消息,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看,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失落。
我们的火车快要开了。我和媳妇各自看着书,差点还以为排队检票的是别的车次。
他笑着说,自己以前和老伴在外面一起坐车,也曾经因为两个人聊天聊得太投入而忘记了上车。只是现在,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在北京漂泊了。
我和他告别,排队上车了。在那一刻,我看见他独自坐在那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照着他略显疲惫的面容,而窗外,是北京站永不停歇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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