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旧文件,翻出来一张2014年春季的课表。
那会儿按学制算,我应该还在研二,但实际上已经在准备直博了。读的是地球科学的博士,可课表上选了一堆跟计算机沾边的课。现在回头看,这些课里真正影响我后来做事方式的,反而是当时觉得最"不务正业"的那几门。
先看课表。
| 星期一 | 星期二 | 星期三 | 星期四 | 星期五 | 星期六 | 星期日 | |
|---|---|---|---|---|---|---|---|
| 1-2节 | 矿床地球化学(1-6) 综合楼101 | 显微构造(11-14) 科-413 | 单片机原理与应用(3-10) 杜刚 科-208 | 显微构造(11-14) 科-413 | 岩石地球化学(4-5,8-9) 综-702 | 岩石地球化学(4-5,8-9) 综-702 | |
| 3-4节 | 矿床地球化学(1-6) 综合楼101 | 单片机原理与应用(3-10) 杜刚 科-208 | |||||
| 5-6节 | 专业英语(1-10) 综合楼101 | Unix程序设计(1-8) 周长兵 科-415 | 矿床地球化学(1-6) 综合楼101 | 自然辩证法(1-4) | 岩浆及岩浆热液矿床学(1-5,8-9) 综-701 | 岩浆及岩浆热液矿床学(1-5,8-9) 综-701 | |
| 7-8节 | Unix程序设计(1-8) 周长兵 科-415 | 数字图像处理(9-17) 严红平 科-404 | 自然辩证法(1-4) |
专业课那一列,矿床地球化学、显微构造、岩石地球化学、岩浆及岩浆热液矿床学,还有专业英语和自然辩证法,都是本分。真正有意思的是另外三门:单片机原理与应用、Unix 程序设计、数字图像处理。
一个地球科学的博士,跑去学单片机和 Unix,放在今天看也不算常规。但我现在很庆幸当时选了。单片机那门课讲硬件底层的访问控制,Unix 那门课讲内存管理,这些概念后来一直跟着我,看什么都用得上。很多时候,你觉得自己在学一个"用不上的东西",其实只是还没到用它的场景。
Unix 那门课,其实主要讲的是 BSD。具体内容我印象已经不深了,但那门课之后,我用 BSD 明显更多了,尤其喜欢 FreeBSD,觉得它可靠性很好。在这之前,我承认自己容易被社会上的一些文章带偏。比如当年有人写文章说"完全用 Linux 工作",讲得很有感染力,很多人信了,包括我。后来这位作者自己也修正了那个观点。
学完这门课我才真正想明白:不同的场景要用不同的工具。有的事像跑车,追求速度;有的事像卡车,要的是载重;有的事像客车,得装下一车人;还有的事得靠越野车,路烂也能走。赛道上跑车最快,但这不代表所有场景都该开跑车。工具没有绝对的好坏,只有合不合适。
前几天,我的一个学生去了某顶级名校旁听了一次他们研究生的课程,就发现对比他们和我们本科班的上课氛围,有明显不同。
他们那边,下课前几分钟,几乎没什么人急着收拾东西走人,大多还在做题、听讲、翻书。我们这边本科生上课可能都提前三五分钟就要为下课做准备收拾书和包了。我猜原因有几层:一是他们那所名校的研究生无论是保送还是考研上来的,可能本身就比较拼,绩点、直博、毕业,样样都要争;二是可能好奇心确实更强一些。另外,这类学校的课,老师一般也不太需要花力气去强调课堂纪律,大家心里有数。
我就想起来我当年听江老师的地球物理课。
他讲地壳地幔的密度均衡的部分,那时候相关的几篇文章我们好几个人都看过。他当时做的是两段均衡,结果方程配不平,图画不出来。课上他就直接说,这个算不出来了,大家有什么办法?我们四五个人就轮流上去,把自己的思路写一部分在黑板上。后来发现,大家看的是同一篇文章,关注的点却各不相同。我当时提的是,地壳的均衡过程可能需要三种密度端元才能配平。现在看,那模型其实很粗糙,但我很怀念那种上课的状态。
后来越来越觉得,高水平的教育,不太可能是几分钟一个知识点、几分钟一个总结、几分钟一个思想、几分钟一个活动。那是中小学的路子,不是面向成年人的高等教育。大学生、研究生,不该被当成小学生那样一板一眼地教。这既不太符合教育规律,也不太符合人认知事物的基本方式。
当然,也能理解,有的地方就是习惯这种形式化的东西。因为形式化的东西好留痕,好交差,看着也整齐。只是整齐和有效,有时候是两回事。
说到这儿,想起一句话,以前老听一些坏人引用,叫"存在即合理"。
后来查了原文,请教了人家外语专业的才知道,这句话的本意,大概是指现实中的东西有其合乎理性的根据,合乎理性的东西才会在现实中有所对应。它本身不涉及好坏的价值判断,只是一种描述。可传着传着,就被简化成了"凡存在的就是合理的",然后拿去为各种既定的东西背书——尤其是那些陈旧、落后、本该改一改的东西。这中间的意思,其实已经偏了很远。
十多年过去了,再看这张课表,我想起来的是另一件事:那时候在课堂上,学生是可以发表自己想法的,是可以对老师讲的东西提出不同意见的,并且有机会把这些意见讲出来、一起查证、各自列参考文献。这种事,当年是存在的。我相信现在的一些高校里,依然还是这样。
当年的一些同学,跟我一样,也都陆续站上了讲台。
前几天我们一个同学提到某顶级名校的一位教师,说看着像四五十岁,结果一问比我还小,还不到四十,但人家已经是教授、博导了,非常优秀。
不过听说,同学们跟他沟通的体验,好像算不上特别好。这其实也正常,人各有各的风格,年轻有为的人往往也有自己的脾气。
我跟自己带的学生说过:咱们沟通方式比较平和,比较扁平,大家是以一种接近平等的姿态在交流。研究生阶段,本来就该是这样。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师生关系在一些地方慢慢变成了上下级。据传,有的地方甚至还有师兄师姐组织大家凑钱,给老师买教师节礼物。这种事我听着总觉得不太舒服。师生之间,本来不该是这个样子。
写这些,不是想说过去一定就很好,而是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问题,无意厚古薄今,有些东西值得保留:课堂上允许不同的声音,师生之间能平等地讨论,对现状保留一点追问的勇气。
凡是希望大家安于现状、不要再做任何改进的说法,我现在都会多想一想。这不代表要否定一切,而是说,当"存在即合理"被拿来回应所有改进的诉求时,它多半已经不是在讲它本来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