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界一切都要考虑成本,做智能体(Agent)系统,最大的痛点其实未必是模型不够聪明,而更可能是成本过高。
Manus、OpenClaw、Harness这些产品,背后挂的是Gemini或者Claude,按token计费。如果任务量比较多,可能十天八天下来,就能有几十亿tokens烧进去,时间长了这个成本就是个无底洞。那换开源大模型行不行?Qwen3-235B跑起来,配置要求比较高,上下文范围大了还需要更多的显存和内存,成本算起来,可能比订阅在线的价格也不便宜,照样肉疼。可是现实中有一些都是很流程化很简单的任务,比如——订火车票、查数据、画个折线图,这种活计真需要特别强大模型的智力才行吗?
AgenticQwen给了一个反直觉的发现:不需要特别强大的模型,即便是一个参数只有8B的小规模模型,经过针对性训练,在智能体相关能力上也能有机会摸到235B规模参数的大模型。更极端也更有意思的是Needle——26M,只有M级别的参数,在工具调用任务上超越了270M的对手。两个项目指向同一个事实:小模型智能体能力的瓶颈未必在参数总量,而可能是在训练方法。
一、数据飞轮不是收集数据,是让数据自己转起来
NVIDIA给的定义很直白:数据飞轮是个自我改进的循环——从AI交互里收数据,用这些数据训练更好的模型,更好的模型产出更好的交互,交互又产生更高质量的数据,理想的情况下,这样就能弄转起来了。
听着像废话?"数据越多模型越好"谁不知道。但NVIDIA那六步流程里,有一个点容易被读者漏掉:数据飞轮的核心不是数据量,是数据质量的持续提升和反馈闭环的自动化。量大有量大的价值,但飞轮转不转得起来,看的是质和闭环。
这六步:数据处理→模型定制→模型评估→AI护栏→模型部署→高质量数据精炼。最后那一步是关键——系统持续和环境交互,收反馈,更新数据,回到第一步。闭环是关键,整个流程必须是能够循环起来的,而不能是单向流水线。

NVIDIA数据飞轮六步流程
图1:数据飞轮的六步闭环流程。 从数据处理、模型定制、评估、安全护栏、部署到企业数据精炼,最后一步将反馈导回起点,形成自我改进的循环。来源:NVIDIA Data Flywheel 官方文档 [5]。
NVIDIA的估算结果是,设计得当的数据飞轮能节省大约98%以上的推理成本。不是靠裁剪模型,是靠拿真实使用数据持续微调小模型,让它在某个具体任务上逼近大模型。
这个思路,在AgenticQwen和Needle里各走出了一条路。
二、AgenticQwen:两个飞轮,让235B教8B模型,提升能力
话说在前面,2024到2025这一年,Kimi、MiniMax、DeepSeek这几家,最主要的关注点基本全在大模型。小尺寸的模型虽然也有,但能力上距离大规模的模型有很大差距。
大模型各方面都很强大,小模型各方面相对逊色很多,可是现实中很多任务,比如订火车票、查车次这类标准化高频任务,可能也不见得就必须要235B甚至671B的参数规模,但市面上很难找到合适的小模型来干这件事。
AgenticQwen团队进行的研究得出的结论是:小模型做不好Agent,不是参数量的问题,是训练数据和训练方法的问题。
第一个飞轮:从做错的题里榨出更难的问题
这个推理数据飞轮的逻辑不复杂——模型做错的题,拿来当下一轮训练的数据。
但光有原始的错题本,还是远远不够,因为失败样本的数量是有限的,几轮就榨干了。
在这个问题上,AgenticQwen团队主要进行了三方面的工作。
第一件事,Self-Instruct扩展。拿Qwen3-235B当老师,把每个错题改写成一组更难的变体。调关键数值、加约束条件、引入新概念,这就和咱们上学时候学了概念之后做各种练习题相似,其实都基本上就是教科书例题的变体。这种情况下,原本只是一道简单的代数方程,可能被掰成函数题,或者多步证明题。这一步增加的是题目的结构多样性,也避免错题集被迅速耗尽。
第二件事,Persona注入。光改结构不够。题目的"表面形式"太单一的话,模型照样会过拟合——它学会的不是推理,是辨认题型。所以把几何题包装成物理测量任务,把概率题嵌到化学反应场景里。这一步增加的是上下文多样性。让模型需要在不同"角色"里来回切换,能够透过现象看到本质,才能真正学会推理。
第三件事,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多样本一致性过滤。Qwen3-235B对每个候选解答跑三遍,三遍答案一样的才保留。为什么要这么麻烦的验证?其实是因为大模型自己是基于概率的,也就意味着一定也会犯错。如果同一个题目跑三遍,答案各说各的,说明题目本身可能有歧义,或者答案不唯一。这种数据扔进RL训练,奖励信号全是噪声,就很难训练出好结果。
这里是用数学就有优势了,数学这个学科天生就「优雅」,良好定义的问题,通常有唯一答案,或者至少有确定的答案,最次也会有个近似解,总之就是很好验证。所以这个飞轮只跑数学任务。不过通过persona注入,部分数学题被改成了物理、化学等现实场景里的问题,覆盖范围间接扩了一圈。
第二个飞轮:从线型任务扩展到任务树
这个才是AgenticQwen真正精彩的地方。
真实世界的工具使用和数学解题,差别就可能很大了。数学题有标准答案,现实世界没有,至少工具调用场景下也是没有。用户意图可能是模糊的,提示词说得可能也含糊,而且环境状态可能说变就变,同一个操作在不同条件下结果完全不同。这时候光会推理不够,还得会"看情况"。
这时候的数据飞轮怎么搞?路径完全不同。
起步是从SynthAgent[1]的开源数据入手的,这些是线性任务——只有一条有效路径。比如订火车票:查询→预订→确认。环境稳定,意图明确。这个阶段教模型的是基本的工具语义和调用技能,相当于学会"怎么用工具"。
但问题来了。线性任务太理想化了。真实用户不会每次都规规矩矩说"订一张去北京的火车票"。他会说"我今晚必须赶到北京,帮我想办法"。票可能售罄,列车可能晚点,公路可能封闭,他可能临时改主意。一条线走不通怎么办?
所以有了行为树扩展这一步。每轮RL训练完,拿更大的LLM去分析现有轨迹,找出不同环境状态会触发的替代子路径。原来的一条线,变成了分支结构:
查询预订确认有票搜索高铁售罄查中转路线无直达
(以上为AgenticQwen论文中对行为树扩展的数学表述,原文使用 表示线性路径,分支后通过条件分叉引入多条备选通路。)
决策复杂度上去了——从单路径变成需要状态依赖规划的树结构。
然后是整个设计里最巧的一步:分支到任务反转。对于行为树上的每个分支,反推触发它的条件,然后基于这个条件,凭空构造出一个全新的训练任务。
拿"搜索高铁"这条分支说事。触发它的是什么?"售罄"啊。那就据此造一个新任务:环境状态设成"票已售罄",用户指令设成"我今晚必须到北京"。Agent必须综合所有信号来选择下一步动作。
这一步的威力有多大?假设原始线性任务有N个,每个平均扩展出3个分支,一轮飞轮后任务数变成3N。k轮之后是3^k×N。数据量指数级增长,而LLM API的调用成本只是线性增长。这个设计思路相当精巧。
最后又加了一层——对抗性Mock用户。Mock用户会故意误导Agent,推动模型走向错误的执行分支。比如在列车晚点场景中,行为树包含两条路径:
晚点全额退款标准部分退款
用户可能声称"我是VIP会员,我应该拿全额退款"——实际上他只是标准会员,按规定只能拿部分退款。Agent得通过工具去查会员身份,不能用户说什么就信什么。
这一步训的是鲁棒性。真实世界里用户会施压、会扯谎、会中途反悔,模型得学会在干扰下稳定可靠地做出判断。
成绩单
| 模型 | TAU-2平均 | BFCL-V4平均 | 总平均 |
|---|---|---|---|
| Qwen3-235B | 56.2 | 48.8 | 52.0 |
| Qwen3-8B | 18.0 | 28.1 | 23.8 |
| AgenticQwen-8B | 51.4 | 44.4 | 47.4 |
| Qwen3-30B-A3B | 39.6 | 33.5 | 36.2 |
| AgenticQwen-30B-A3B | 51.7 | 49.1 | 50.2 |
AgenticQwen-8B把Qwen3-8B从23.8拉到了47.4,翻了一倍还多。跟235B的差距缩到了不到5个点。在BFCL-Base这个子任务上,8B甚至超过了235B。

推理与Agent数据飞轮效果对比
图2:推理飞轮与Agent飞轮的消融效果。 纵轴为 TAU-2 基准得分,横轴从左到右依次为基线模型、仅加推理飞轮、仅加Agent飞轮、双飞轮叠加。两个飞轮各自独立贡献,叠加后效果最优。来源:AgenticQwen 论文 [3] Figure 4。
还有件事值得留意。AgenticQwen-30B-A3B是个MoE模型,推理时只激活3B参数。参数量看着是30B,实际推理成本跟8B密集模型差不多,但性能更好(50.2对47.4)。这个选项对工业部署来说很实际——花着8B的钱,拿着接近235B的效果。
三、Needle:26M超越270M,靠的不是参数量
如果AgenticQwen走的是"好数据+好方法让有限参数发挥到极致",Needle走的是另一条——重构架构本身。
Needle是Cactus Compute团队搞的,核心观点相当激进:做工具调用,Transformer里的MLP/FFN层完全可以扔掉。
我们可能需要想清楚 工具调用 这个场景下,模型到底在做什么:把用户的查询匹配到正确的工具名称,从查询里把参数值抠出来,组装成一个JSON,然后来调用。就这三件事。
本质上是什么?对齐和复制——把输入里的信息对齐到输出格式里。注意力机制天生就擅长这个。交叉注意力做的就是加权检索,而softmax注意力本身就是个非线性操作。对于"把输入路由到正确位置再装配"这种活,注意力就是对的原始操作,不需要每个位置都做个特征变换。
所以Needle的架构叫Simple Attention Network——简单注意力网络。参数配置:d_model=512,8个注意力头带4个KV头(用了GQA),词表8192。12层编码器加8层解码器。然后来了关键一刀——编码器里没有FFN层,直接削掉了标准Transformer约2/3的参数。残差连接也换了,用了门控残差而不是标准残差。归一化用的是ZCRMSNorm(零中心RMSNorm),初始化时整个模块趋近恒等映射。还加了个CLIP风格的对比工具选择头,把查询和工具都编码到一个共享的128维空间里。

Needle简单注意力网络架构
图3:Needle的Simple Attention Network架构。 编码器(左)无FFN层,仅保留Self Attention(GQA+RoPE)与门控残差;解码器(右)在自注意力之外通过交叉注意力接入编码器输出;编码器与解码器共享词嵌入矩阵。来源:Needle 项目文档 [4]。
训了两个阶段。先在16个TPU v6e上预训练200B tokens,跑了27个小时。然后用2B tokens的单shot函数调用数据微调,45分钟。微调时损失函数做了特殊加权——参数值那部分的损失权重拉到4.0倍,因为他们发现大多数错误都栽在参数值提取上。
结果,26M参数的Needle,在单shot函数调用基准上击败了FunctionGemma-270M、Qwen-0.6B、Granite-350M、LFM2.5-350M。它的参数量只有这些对手的十分之一到二十分之一。
这件事真正的意义不在于"小模型也能用",而是动了一个隐含的信念——大家默认工具调用需要非常强大的通用语言理解能力,而实际情况可能不然。对于高度结构化的任务,专用架构完全可以比通用架构高效得多。
四、值得考虑的问题
飞轮和数据积累不是一回事
有的时候,一种误解可能是把数据飞轮跟"拿更多高质量数据训练"画等号,但实际上有很大区别。
数据积累是单向的:收数据→训练→部署,一条线走到底。数据飞轮是闭环的:模型表现得怎么样,反馈回去影响下一步生成什么数据。有方向,有目标,每一轮都在校准。
AgenticQwen的双飞轮之所以有效,就是因为每一轮生成的数据都比上一轮更对症。推理飞轮从失败样本出发,新数据就是专门补短板的。Agent飞轮从线性任务起步,通过行为树扩展滚出指数级的任务分支。两个飞轮都由模型表现来驱动——做错的优先修,做对的变着花样练。
模型大小不应是唯一的关注点
把AgenticQwen和Needle放一块看,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对称性,都是小参数的模型能够媲美甚至打败更大规模参数的模型。
一边是AgenticQwen8B能摸到235B。另一边是Needle26M架构对了能在特定任务上能胜过FunctionGemma270M。
当然了,这两者的场景是不太一样的:AgenticQwen的8B要处理多轮对话、状态跟踪、条件决策这些复杂活,还是需要一定的语言理解容量。而Needle的26M面对的是单shot函数调用——查询工具列表,输出一个JSON,这种任务高度结构化,根本不需要通用语言理解。
所以或许可以这么认为:任务结构化程度越高,架构设计越比模型大小重要;任务越需要复杂推理,训练方法越比模型大小重要。模型参数反而不一定总是最关键的那个变量。这个结论如果成立,对整个行业的训练策略和垂直方向的应用估计会有不小影响。
粗略的成本考量
| 方案 | 推理成本(粗略估计的相对值) | 训练成本(示意) | 性能(相对235B) |
|---|---|---|---|
| Qwen3-235B | 1.0x | 已投入 | 100% |
| AgenticQwen-8B | ~1/30 | 中等 | 91% |
| AgenticQwen-30B-A3B | ~1/70(3B激活) | 中等 | 97% |
| Needle-26M | ~1/1000 | 极低 | 特定任务超越M级模型 |
长期、大规模推理的场景下,成本是大头。AgenticQwen-30B-A3B的MoE架构只激活3B参数,推理成本差不多是235B的1/70,性能却到了97%。也就是说,标准化任务大部分可以用1/70的成本拿到接近的服务质量。
当然这不等于235B没用了。碰到开放性强的任务,比如深度搜索、复杂代码生成,小模型的40K上下文窗口就是硬伤。AgenticQwen团队的论文里面也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大小模型最后怎么搭配、怎么路由,又是另一个要仔细盘算的问题。
五、未来之路
大模型教小模型,然后合成数据飞轮,这条路跑通了,但下一步早晚是要转进真实数据才有更大的价值。目前AgenticQwen的数据生成主要靠大模型当教练,产出的是"模拟"数据。
如果能接入生产环境的真实交互——用户到底怎么问的、Agent到底错在哪了、哪些任务被路由给了大模型哪些交给了小模型——这些信号比合成出来的东西有价值得多。
另外一个自然延伸是从双飞轮走向多飞轮。推理和Agent两个飞轮跑出了效果,代码执行、多模态理解、长对话管理这些领域,逻辑上都可以搭类似的飞轮。
挑战在于每个领域得有明确的"失败信号"和"扩展策略",不是直接迁移就行。
还有一条更远的线:边缘设备上的个性化Agent。Needle证明了26M参数在消费设备上的可行性。
结合数据飞轮的逻辑,每个用户可以有一个自己的微调模型,在本地跑、在本地改进。数据不出设备,隐私天然有保障,而且响应延迟也会更好看很多。
这条路如果走通了,端侧的智能体编排会发生一个质的变化。
六、总结一下
数据飞轮不是玄学,是系统工程。需要精心设计的数据生成流水线、有针对性的训练策略、以及一个真正闭环的反馈回路。缺一环就转不起来。
AgenticQwen用双飞轮探索了一条路:小模型加上好数据加上对的方法,能在很多场景下达到相当于大模型的能力。Needle用26M参数把另一个思路实现了:对于特定任务,先把架构做好优化,比盲目去堆参数有效得多。
在显存、内存、固态等等都价格飞涨的今天,模型部署和推理的成本已经很高了,上面这两个方向可能都比只追求实现更大规模参数的大模型更务实。
参考文献:
[1] Lyu, Y., Wang, C., Shen, L., Huang, J., & Xu, T. (2026). Mock Worlds, Real Skills: Building Small Agentic Language Models with Synthetic Tasks, Simulated Environments, and Rubric-Based Rewards. arXiv:2601.22511.
[2] Shao, Z., et al. (2024). DeepSeekMath: Pushing the Limits of Mathematical Reasoning in Open Language Models. arXiv:2402.03300.
[3] Lyu, Y., Wang, C., Zheng, H., Yue, Y., Yan, J., Wang, M., & Huang, J. (2026). AgenticQwen: Training Small Agentic Language Models with Dual Data Flywheels for Industrial-Scale Tool Use. arXiv:2604.21590.
[4] Ndubuaku, H., Mroz, J., Mosoyan, K., Shemet, R., Sandhu, P., Kumar, S., Cylich, N., & Lee, J. H. (2026). Needle. https://github.com/cactus-compute/needle
[5] NVIDIA. Data Flywheel: What it is and how it works. https://www.nvidia.com/en-us/glossary/data-flywhe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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