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的时候，会经常跟大家提《纪效新书》里戚继光将军讲的一句话，叫"心有外物而不化，自恃旧习以为佳"。

先把话说清楚，这话不是抠出来的原话，原文未必是这么写的，是我把两句搁一块儿，显得对仗。意思倒不差：心里头有了之前学来的东西，就不太愿意接受新的了，不愿意改进，不愿意演化。还总凭借着自己那点旧经验、旧知识，觉得那才是好的，新东西一概不学。保守，指的就是这个。

说白了，就是人不能被自己已有的认知给束缚住。这，也是今天想说的主题。

二十四节气，有的人打小就会背。春分秋分，芒种白露，张口就来。可你想过没有，这套东西本来是黄河流域那一带的农耕经验，咱这疆域，北边到漠河，南边到南海诸岛，西边到帕米尔高原，还有那雪域高原，从东北到岭南，气候能差出十万八千里去。真要继续严格套用到咱们所有的版图上，恐怕就未必总是那么合适。

类似的事儿我自己中学时就琢磨过。那时候地理课学地球仪，我推出来一个理儿：南半球那边，尤其南回归线以南，中午的太阳是在北边的。"山南水北为阳"，这是北半球的说法，到了南回归线以南，日照方向整个反过来了，这套说法也得整个反过来才对。

我跟老师说了，老师来了一句："谁见过在北边的太阳啊？"同学们哄堂大笑。我不死心，又去问语文老师，说这"山南水北为阳"，在南半球是不是就得反过来。结果又让人笑话一顿。

放到现在我当然知道，我这推理是对的。可当时没一个人信。你说老师是坏吗？肯定不是。同学有恶意吗？也肯定没有。他们就是觉得，太阳它就该在南边，从来如此，天经地义。

昨天太热了，我去商场里吹冷气，顺便找了里面一个饭馆吃饭。旁边一桌坐着一对老夫妻带着孙子。老太太语重心长跟孙子讲：不该吃雪糕，不该喝冰水儿，这天再热，商场里也不该开空调，因为夏天本来就该热，多出出汗排排毒，这才是宇宙大道，等等等等，一套一套的。我就在旁边，喝着冰水，吹着商场里的空调，一边听着。

老太太有恶意吗？肯定没有。在她那儿，她那套认知就是天经地义，就是不能改的宇宙大道。

可咱们得想想，人类这点认知，真没多大。一个人一辈子能走的地方再多，顶多也就是地球表面；一个人能学的见的再多，顶多也就是有限的内容。就算是耄耋之年，所知所见，应该也是有限，哪能自己觉得对就都得叫宇宙大道。连"宇宙"这俩字到底咋回事，可能有的人都还没整明白呢。

老太太提倡不开空调这事儿，在那一代人的眼里，可能就是完全正确，没有任何问题。咱如果觉得有问题，问题也不在知道得少，毕竟老人家吃过见过，肯定是多知多懂。而且就算是知道得少，可能很多人都是。具体的问题在于，觉得自己知道的就已经是全部了，再没有别的可能。这才是最要命的。

我这些年有个习惯，喜欢学点别的领域的东西，见到什么人，如果人家方便，都会尽量跟人打听打听，某些我不太理解的事情都是咋回事。就希望自己能不那么浅薄，多学点儿。就像我写的东西，很可能有错，而且不少。这真不是扯虚的，要是大家能给指出来，真是欢迎。

当然了，也得承认，都是平常人，看见别人否定自己的时候，本能地就抵触。第一反应是先反驳，先找理由，哪怕心里知道人家说得对，嘴上也得犟两句。人天生就这毛病，遇到事先否定别人，见什么都习惯性挑刺。

这本能不见得多高级，说白了可能就是动物性，是自我保护。可人要是能超脱一点，跟这种本能掰掰手腕，不被它牵着走，那就高级了。别人说你不对，先别急，先听听，先想想有没有道理。就算人家说的确实是错了，你其实也犯不着当场翻脸。大学里啥观点的人都有，正好拿这儿练手，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前头说宇宙大道，说"宇宙"这俩字。宇是空间，宙是时间，我记得好像是这么个意思，记不清了。世上到底有没有「宇宙大道」这么个东西，可能有，但难道就只是「夏天不该开空调」么？

我念了些年书，闯了几年江湖，大概能确定知道的，就是自己知道的实在太少了。

这话说给年轻的同学们，希望大家千万别把自己束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