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节的一场梦:我的第一次"战或逃"
今天是教师节。我也当了好些年的老师了,今天还受了表彰。本来是件挺高兴的事,可我心里特别无奈:表彰现场,很多孩子准备了花,我的花粉过敏突然就严重起来,喘不上气,心里发慌。我赶紧跑到附近的医院,吃了抗过敏的药,又吸了会儿氧,这才缓过来。
医生让我别再进室内,就在空气流通的室外歇着。歇着的过程中,我还看到一位朋友分享的一张图。也不知道是在哪个国家、什么地方,大意是说,有些孩子坐着在那儿喝牛奶还是什么饮料,另外一些孩子站在后面喝水。我状态不好,也没细看,估计是国外的什么地方吧。
这事我没太往心里去,于是就睡着了。睡梦中,想起小时候做过的一个个梦。
不讲教材,而是要讲教辅书
我梦到,我跟着父母四处打工、到处借读。第一次进的那所小学,大概是三年级,学校要求所有学生都买一本叫"目标与培养"之类的教辅书,说上课不讲教材,只讲这本书。
那会儿我还小,根本不知道人家就是为了挣这个钱。我的想法很简单:把这书拿回去,让我妈在打工之余有空的时候,帮我抄下来一本,然后我拿着写就行。
后来我还真就这么干了。我找同学借了一本,拿回家让我妈帮我抄。那好像是数学的,字不算特别多。我妈还挺认真,帮我工工整整写了一个本儿。弄好之后,我拿着这个抄本去了学校,结果它不高兴了,问我:这东西你怎么没去买那本书呢?我说,我抄下来了,让我妈抄的,我做这上面的题,这样我也能跟着你们听课。它很生气。
那学期就那么糊弄着,没几天也就过去了。到了第二学期,其他同学也有一些人不再买了,他们好像是复印的,纸的质量不太好,有点发暗,上面的油墨像是复印出来的,而且每个人的那个本子上印的油墨笔迹看着好像都一样,我怀疑是有人先抄好一份,大家再拿去复印。好多人都不去买那本"目标与培养"了。结果呢,第二学期它就不讲这本书了,改讲别的书。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它那会儿的目的,可能就是为了卖大家书、想挣钱。
从那时候起,只要有人要求我们"自愿"统一订购什么,我就本能地开始厌恶。
可那会儿我大概才八九岁,还不足以跟人家对抗。一次更激烈的对抗,要等到下一次。后来我转到另外一个学校,那时候我已经十来岁了。
它让我必须自愿订购豆奶
那一次,它要求我们每个人,必须自愿每个月花十八块八,订购一种豆奶。
是叫喵喵豆奶还是苗苗豆奶,我记不清了,反正是这么个东西。
我没有钱,我说我不定。它就在那儿辱骂我。我跟它说,你说那些也没用,我就是不定。它还是不依不饶,接着讽刺我。
它说我在搞特殊,说怎么就你一个人特殊。然后还说我浪费大家的时间,浪费一个人一分钟,就是浪费了八十多个人八十多分钟。
我能感觉到,它是在用一种强盗的、流氓的、非常无耻而鄙陋的蠢蛋逻辑来胡搅蛮缠,想让其他同学一道来讨厌我、攻击我。
可那会儿我已经想好了,这些我都不在乎。我不在乎与任何人为敌,我就是要捍卫我这十八块八,我不能花这个钱,我需要这些钱。
于是干脆直接跟它说:你说这些话都没用,我不想定。你弄死我我也不定;你弄不死我,我还不定,我跟你斗到底,我就是不服,你叫我找家长也没用,我家也没有电话。
我坚信不能被这种"被自愿"的要求打败,我绝对不投降。
那年我大概十一岁。
它并没有过来弄死我,而只是不让我听课,不只是它的课,让我在别的课上也站着。
其实它自己也不怎么讲课,课上主要也就是骂我。
现在想想,我挺佩服小时候的那个自己。
我当时是一个10来岁的孩子,能够在那种情况下忍受着一节又一节的那种火力的嘲讽语言的霸凌,应该忍了大概有一个月或者至少有两三周。
我给自己鼓劲,而且每次都明跟它说,你的课你也不讲什么,我自己会去学,你不讲我也能学会;其他的课你有能耐就在这儿看着我,你不在这我就听课,你有能耐一天都跟我耗着么?大不了你过来,你敢过来咱们就拼命。
后来,它也并没有跟我拼命,也不再骂我或者追打我了,甚至也不再逼着我订豆奶了。
然后这过程中,也逐渐地听说有一些老师对它去干扰人家上课也是颇有微词,而且对他的很多言行也颇为不齿。看来毕竟是好人多呀。
再往后,它就不当我们班的班主任了。据我所知,好像还有另外几个同学,也开始不定了。
在我明确表示不定、并且公开跟它唱反调之前,其实别的同学都还是半推半就地接受了。
当时我确实是太穷了:我一顿饭吃一张卷饼加个鸡蛋才五毛钱,要是有一块钱,我就能吃盒饭了,一块五的盒饭里能加一片火腿,那都算很好了。
所以一个月十八块八,对我来说是很大的一笔钱,我甚至愿意为它去拼命。
它要是强行想从我这儿抢走,我没有那个钱,所以我心里有底气;真要是我兜里有那些钱,我还真怕它过来抢。
那时候我觉得这是我遇到的最重要的事情,绝对不能同意,要是同意了,就没机会了。
这大概是我人生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上那种动物性的本能——战或逃(fight or flight),第一次想要去保护自己、捍卫自己,甚至不惜跟它拼命。
那会儿我觉得,世界上没有比它更坏的了;它那种行为,简直就像是在抢劫我一样。
我要战胜眼前这个肮脏恶臭、令人厌恶的东西。别看它衣着光鲜、外表体面、目光柔和,我知道它内里究竟是什么样子。我甚至不惜跟它拼命,我做好了它冲过来扑向我的准备。
可就在这时候,我心里又冒出另外一个念头:我也要当老师,我要当一个更好的老师,要在这个行当里,彻底胜过这个丑陋的东西。
当然,这只是一个梦,一个噩梦。这个梦,终于醒了。
关于教师节送礼
之前我就跟人说过,教师节就别送礼。
我也希望我带过的那些同学,等他们当了师兄师姐,也别让底下更小的学弟学妹给他们买东西、送奶茶之类的。
我就想,当老师是个职业,有工资拿,为什么还要去拿别人的东西呢?
我始终觉得收礼是件很不体面的事。
我梦到过有的学生考研到了某个所谓老牌名校,那的师兄师姐要求大家一块儿凑钱,凑个挺大的数目,几千块钱,给导师买东西。
我梦到过有的学生考研到了某个不太名校的地方,他们的导师居然要让他们学生出钱给自己付钱打五百块一场的球,然后下个月从补助里面扣除。
我梦到过有的学生考研到了某个老牌名校,导师每个月给他们打劳务费到卡里面,然后再让他们去取出来现金交还回导师手里。
这都还好只是梦,都是很不成体统的事,很可能是那个师兄师姐自己别有用心,很可能那个导师作风不正,很可能有人套取经费等等,总之都是想借这个机会捞点什么。
我甚至还梦到中小学里面有的家长,带着一种谄媚的心理,撺掇着说:大家咱们一起给老师买点什么。
这种逢迎钻营、惯于讨好的人,自古就有,好像是可以称之为「奸佞」,是最要不得的。
很多道理,小时候就懂了
有很多道理,其实我们小时候就懂了。幼儿园就告诉我们,不要撒谎,要诚实,要善良,不要强迫别人,不要伤害别人。有的甚至写到了纸上,写成规则。
到了小学,老师还是这么讲,翻来覆去地讲,好像这些道理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可当时我在梦幻中就早已经发现,那些把道理讲得头头是道的大人、老师,有的人自己未必真那么信,也未必真那么做。
讲归讲,做归做,说出口的和做出来的,常常是两回事。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也不希望有一天,自己变成当年最看不惯的那种样子。
我以前听一个朋友说过(当然,也是做梦听到的),他说,如果一句话里说"原则上"如何如何,那就说明这个原则是可以打折扣的。
语言被污染成这个样子,真可怕。因为它可能意味着,思想上的污染早就存在了,甚至早就被人接受了。
教师节呀,就希望能顺顺当当地,好好教孩子们,也就行了。
当年那个宁可罚站、也不肯低头的十一岁小孩,二十多年后,他自己不仅成了老师,还会站在表彰台上。
希望,站在台上的这个人,永远不要变成当年梦里那个逼人订豆奶的老师。
祝大家教师节快乐。